Posts

十里洋場(林郁庭)

Image
          黃袍僧人在天橋上走來又走去,追隨他的鏡頭穿過閃爍著 LED 廣告的 都會叢林與金碧輝煌的廟宇叢林,一陣英文德文交雜,為首那個挺神氣的鷹鉤鼻一點頭,翻譯吆喝著,「和尚,可以了。」僧人摸著理得不太平整的禿頭,走過拐角拉著胡琴的盲眼老頭,露天電扶梯下天橋,樹蔭下攤開報紙看了起來。劇組一夥兒下來對場景,助理在花壇邊安腳架,天橋上胡琴還咿咿呀呀,半個賞錢也沒,顯見不是找來搭戲的。靜安公園口圍了一群好事的議論著:「和尚看報紙?這拍的什麼電影啊?」 十里洋場有和尚看英文報也不是什麼新鮮事,特別在靜安寺前,斜對面就是百樂門大舞廳,右鄰兩個大型購物商場,廟牆一側更是乾脆地讓各色店家進駐,佛堂寶地下的金店面,最融入紅塵的寺院,莫過於此。許是我佛慈悲,憑任山門外聚集大批招搖撞騙之徒,遊晃著找善男信女揩油──那邊的假填問卷、以免費試用品為幌子拉客進店護膚;這頭的攝影助理當街找臨時演員,一盯上就說你有珠寶時尚廣告的臉,速速跟他去試鏡吧。最多的恐怕還是徘徊廟口那一票鐵口直斷、看定你不凡之相的術士,像是斜陽裡密密麻麻棲在老樹上的寒鴉;廟方偶爾會廣播要人別算命、小心上當,大多時候就睜隻眼閉隻眼,要相信相士之言,覺得自己命好價錢也好,那是你的事。

《唐喬凡尼》(林郁庭)

Image
《 唐喬凡尼 》 ( Io, Don Giovanni , Carlos Saura , 2009) 即將邁入八十高齡的西班牙國寶級導演索拉,創作力仍源源不絕,幾乎每年都有新作。 80 年代以降,索拉展現深厚的藝術涵養,以舞蹈、劇場、音樂、繪畫等不同語言與電影交纏,巧妙地穿梭幕前幕後、紀錄與劇情片的曖昧地帶,無論是探索熱力四射的佛朗明哥、探戈還是哀怨動人的葡萄牙 fado 樂曲,均能運鏡如神地掌握舞者歌手的呼吸節奏,捕捉稍縱即逝的奔放情感與熱血沸騰的身影。《唐喬凡尼》是索拉的歌劇初探,大師 果然寶刀未老,莫扎特同名歌劇的音樂與脈絡,精準流暢地融入主角的人生,環扣相結 的程度, 恰如「佛朗明哥三部曲」的《血婚》( Bodas de sangre, 1981) 、《蕩婦卡門》( Carmen, 1983) 、《魔愛》( El amor brujo, 1986 )與《情慾飛舞》( Tango, 1998) 中, 影像與音樂舞蹈緊密貼合的魅力與魄力, 兼顧電影敘事的功力,於《唐喬凡尼》愈發精煉。

上海之味(林郁庭)

Image
        菜上了,那油爆蝦、草頭圈子、八寶辣醬都裹在濃郁綿密的醬汁裡,比我們在港台上海菜餐廳嚐得到的,要暗沈好幾分,不愧是本幫菜老字號,果真謹守濃油赤醬的傳統。很有特色的味道,冰糖與醬油用得多,以鹹味襯甜味,油下得重,汁濃味香卻不顯膩,食材的鮮脆也帶出來了。剛才猶豫著,沒點價錢與滋味都應是招牌的蝦籽大烏參,開始後悔了。 朋友把醬汁淋上白飯,慢慢地划入口裡。半晌,才開口, 「小時候,我媽燒的菜也是這種味道。」 他在香港出生。父母親在解放軍進入上海前,倉皇南下,丟下大片產業與南京路上的洋房。他不會說上海話,但聽起來不挺費力,舌頭上還留下孩提時候母親弄蔥煨鯽魚、烤麩的記憶──從北方帶來色顯醬濃的家鄉菜,隨著歲月流逝,逐漸讓位給雲淡風清的粵菜,家裡也開始說廣東話。

月明星稀(林郁庭)

            這時節天暗得早,走出大雄寶殿,入夜前的蒼茫已然浮現,天邊幾點疏星靜靜守著落日西沈。萬里無雲,又是個月明之夜。 「第一次來?」身邊有個溫厚的聲音。 我點頭。 「現在人少多了,以前每次辦法會,人頭黑壓壓的到處滾動,擠得要死。」 我沒吭聲。母親入院前,每次信箱裡有人塞了結緣的佛法手冊,我都是看也不看就丟進垃圾回收桶。進了加護病房、插了管,她再也不能在我耳邊嘮叨。還有力氣,就掙扎著紙上寫字,困難地咿唔著,到後來,多半只眨眨眼皮,睜眼時瞳孔裡更多的是茫然。每日探視時間過了,我幾乎都會鑽進黑洞般的戲院,找部完全不用大腦思考的電影,最好無厘頭的,眼淚都笑出來了,胸口就不那麼緊。

深邃幽遠自然流露的《生命之詩》(林郁庭)

Image
大江東去,幽幽江水未映入眼簾,永不止息的流水聲先縈繞在耳邊。從漆黑深邃若冥河的所在,一點一點亮起,開朗而為波光瀲灧的川流,含笑的遠山、嬉戲的孩童漸次入鏡 ── 帶來與帶走生命的江河波紋,賜予和奪走電影生命的光影,在《生命之詩》(韓國,李滄東, 2010 )的片首,已經為本片與電影的故事作了結語。在一片淡然恬適之中,江水送來一尊浮屍,髮絲與糾結的河藻在鳥鳴與水波之間漂蕩,片名隨之浮現,波光也黯淡下來:浮生如詩,自然流露。

上海大世界(林郁庭)

Image
2010 年 11 月 1 日。沸騰半年的世博已於昨晚落幕,曾經車水馬龍的園區與周邊沈寂下來,出入的只剩工作人員,偶有稀稀落落的好奇遊客,點綴著清冷寂寥的周邊道路,在出入口嬉笑探著頭: 「哎呀,怎麼只有我們!」才說著, 旁邊搶上賣紀念品的小販, 「明信片要吧?世博場館都有的,看看好吧,很漂亮的,現在很便宜的。」驀地一輛世博巴士駛過空空蕩蕩的世博大道,難道師傅沒有接到通知,今日不需上工接送遊客了?仔細一看,車裡全都是公安軍警。 還沒來得及調整的地鐵播報系統,仍然貼心地告訴乘客,在那個站下車可以從幾號門進入園區;車裡的移動電視已經開始播放依依不捨的閉幕式,感謝上海、感謝上海市民的溫情文宣;重點地鐵站的出入指揮,仍然神乎其技揮舞 小旗,送往迎來每一列車。沒有觀光客手持攝錄器材,興奮地在一旁鼓噪,他們照樣上下左右旋著拋著耍旗,而這樣的表演在空無一人的月台,看了多少有些寂寞。

《葡萄酒世界》(林郁庭)

Image
《葡萄酒世界》 ( Mondovino , Jonathan Nossiter , 2004) 1976 年春,一個英國酒商為了促酒於巴黎舉辦的盲飲品酒會,讓加州酒浮上檯面,也種下新舊世界葡萄酒爭鋒的因緣。 1976 巴黎品酒會所以造成轟動,除了《時代》雜誌記者泰伯 (George Taber) 在場報導之外,也因為評比結果完全出乎意外( 8 支法國名酒對上 12 支默默無名的加州酒, 看來 只是酒商的噱頭,法國酒準贏,但來自法國美食餐飲界的評審們,也會發現其實加州酒還不差,目的就達到了)。 由於 加州紅白酒打敗波爾多勃根第的佳釀,法國葡萄酒獨尊的地位受到動搖,品鑑結果對於加州酒業發展有深遠的影響,舊世界與新世界愛恨交織的交流與對決,方才揭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