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泡沫人生》:從小說到電影(林郁庭)
在江河注入大海的地方,形成了一片難以踰越的沙洲,和泡沫覆蓋的巨大渦旋,沈船的殘骸在那裡飛舞。在外界的黑暗和床頭的燈光之間,回憶洶湧而來,它們來自黑暗,撞擊在光明上,時而淹沒,時而顯現,露出白森森的腹部和銀燦燦的脊背。
鮑希斯.維昂,《泡沫人生》
十多年前,隨著法國導演尚-皮耶.居內《艾蜜麗的異想世界》(Le Fabuleux destin
d’Amélie Poulain, Jean-Pierre Jeunet,
2001)的全球熱賣與如潮佳評,片中那蓄了古怪俏麗短髮、有著一雙靈動大眼睛、淺笑之間帶著同名巨星奧黛麗.赫本風采的瘦削女星,於影迷心中留下難忘的印記。以法國為基地而躍上國際舞台的奧黛麗.朵杜(Audrey Tautou),儘管勇於挑戰不同的角色,獨特的肢體語言與造型,似乎還是在浮想聯翩,帶著超寫實色彩的影像裡特別突出:執導《黑店狂想曲》(Delicatessen,1991)、《驚異狂想曲》(La Cité des enfants perdus,
1995)的居內慧眼獨具,相中朵杜詮釋他執鏡以來最具個人情感色彩的作品,遂成就蒙馬特的艾蜜麗的經典。
人生沙洲上觸礁的愛侶

而這並非走過戰爭虛妄的維昂於《泡沫人生》寫好的結局。維昂生於富裕之家,卻因其後的華爾街股災破產,父親為了生計開始工作,多年後死於闖入家中的盜賊之手,這使得自幼身體孱弱的維昂,對生命的短暫與無常愈發有所感,亦盡情揮灑、不去虛度譬如朝露的人生──多才多藝的他是工程師、爵士樂手、作曲家、詩人、劇作家、演員、譯者,與爵士傳奇艾靈頓公爵(Duke Ellington)交好,活躍於戰後法國知識界和藝術圈,為友人沙特與西蒙波娃的《現代》(Les Temps modernes)雜誌撰寫評論文章。1947年出版的《泡沫人生》,描繪憧憬愛情的富家公子高朗(Colin),欣羨好友齊克(Chick)邂逅了同樣崇拜哲學家尚-掃羅.巴特(Jean-Sol Partre,為沙特之名Jean-Paul Sartre的謔仿)的女友愛麗絲(Alise),是故與美麗的柯羅嬡(Chloé)相遇後,旋由戀情走入婚姻;儘管有高朗慷慨接濟安家費,愈加瘋狂收藏巴特書籍各種版本、手稿、貼身物件的齊克,始終脫不了貧困,終無力迎娶愛麗絲。婚後得了怪病的柯羅嬡,治病療養過程讓高朗花光積蓄,必須出門工作養家。由江河航向大海,卻在無法跨越的人生沙洲上觸礁的兩對愛侶,遂於渦旋捲起的泡沫裡沈浮。
青春的殘酷物語
貫穿全書的除了戀愛的主題,便是艾靈頓公爵的音樂(女主角柯羅嬡之名亦出於他的Chloé一曲),以及獨具一格的超寫實筆觸,於是鰻魚會從高朗家的水管滑進滑出,高朗的寵物小灰鼠追逐著金色陽光流溢的水珠子嬉戲,空氣裡有愛情而發熱了,高朗與柯羅嬡約會能有小雲彩相伴,柯羅嬡的病是肺部長出睡蓮(這大約是肺癆最詩意的想像),因此嚴禁飲水並需要大量鮮花擁簇,讓睡蓮自形相慚而枯萎。仿若荒誕不經的詩意語言,對維昂而言是「將現實的投影,通過歪斜和加熱的氛圍,投射在不規則起伏的平面上,所導致的變形」,在現實的場景中,維昂大量揮灑的文字遊戲連結奇特魔幻的意象,有情無情的物我界限模糊了,自然與人工的環境交融,萬物有靈,文字亦通靈,人物毫不費力穿過象徵之林,隨之通感變形,波特萊爾《惡之華》裡談到的應和(Correspondences)之境,莫不是如此?
散盡千金的王子走出城堡成為勞動階級,敘事脫出小格局的私密空間,環境的壓迫使得戀愛的花朵窒息了(睡蓮死了,但柯羅嬡並沒有康復,於現實生活中,維昂的愛妻在數年後成為沙特的情人,維昂也再愛上別人),落入赤貧的高朗家由明亮寬敞的居所,日益萎縮以至無容身之處,逐漸幻化湮沒於沼澤迷霧間,連小灰鼠都住不下去;自小說起始即充斥的暴力變本加厲,道旁溝渠血肉橫流,齊克工作的血汗工廠裡人和機器鏈在一起,廠方只關心生產量下降與否,每日清理亡故的工人屍身早成家常便飯。即使從未了解巴特的《嘔吐》(戲仿沙特的《噁心》)、《字母與霓虹》(沙特的《存在與虛無》稍一反轉,從L’Être et le Néant成為同音的Lettre et Néon)所論為何,一有錢在手上,齊克馬上變換增加收藏,生計與賦稅都不顧,更別說戀情了。終於無法忍受的愛麗絲,要求著述不倦的哲學家延緩出版計劃不成(巴特以為購買是齊克做出的選擇,要他不寫則使他喪失存在的意義),下手殺了作者挖出那顆還在跳動的心,她以同樣手法除去剝削巴特的書店老闆們,葬身焚書的火焰中。為查稅人員所逼的齊克,死於闖入民宅的警察槍下(維昂譏諷員警官吏宛若貪斂人民稅錢的盜匪),他的血凝結而為一顆黑色的星星。到軍工廠工作的高朗以體溫去孵育兵器種子,但長出的槍桿口冒出玫瑰,儘管「精誠所致,金石為開」,無法製出殺人利器的高朗只有被解雇。自雲端墜入惡濁都會黑暗底層(l’écume de la ville)的佳偶,脆弱的生命於無所不在的暴力間粉碎,青春的殘酷物語由個人指向人類無可避免的宿命。
被挖掉心臟的城市

我們這個世紀的取向與偏執
最後一個畫面,高朗與柯羅嬡穿越鳥羽飛揚的隧道,那是他們初戀之時的回憶,只剩黑白的幽影,可堪回憶的往日塵沫(l’écume des jours),遂於光影之間煙消雲散。由極致飽和的甜蜜到極致暴力的終點,無可厚非要歸諸存在虛無的問題。不管是維昂還是岡瑞,再怎麼冷酷收場,仿若無情地去刻畫理想主義和純真之死,那在風中飄揚的青春之沫──不論是五彩還是黑白──總生生滅滅不息。
* 文中所引維昂小說文句,出自周國強《泡沫人生》譯本。感謝林深靖、黃鈺書、曹疏影的詩意分享。
《立報,新國際雙週刊》,2013.10.3
《立報,新國際雙週刊》,2013.10.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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